旷野生灵

2019-09-30 16:28:44来源:88必发电脑版网页登录作者:李明官

  这是一条小三吨位的农用水泥船,经年累月地停泊于此。船之前舱为草苫覆盖得密密实实,不知放置何物。或是农具肥料之什,亦未可知。中舱乃一层薄粪,因了雨水的羼入,已然寡淡,色泽墨绿,想是肥力大不如前矣。后夹舱略盈积水,中有一尾红鳍鲌苟延残喘,艰难挪移。村人惯称红鳍鲌为硬头,性烈体孱,离水即亡。

  不知是风浪簇跃,自投网罟,抑或是钓者草率,疏于拾掇,致有细鳞困于浅水。涸辙之鱼,其境倍凄。我于心不忍,卷裤挽臂,下得夹舱,两掌合围,扇戽凡三,终解其困顿。那尾翘嘴鲌甫触水面,随即急旋,尾花溅处,早已消隐于茫茫秋水深处。

  我坐于后艄,心里记挂着那尾小鱼。在夹舱几不盈寸的薄水里,它的生命,无疑是以日而计的,但摆尾于河塘,又能延续几时。邻近企业的大肆排污,生产生活的众多垃圾,无一不为这口河塘容纳。生命之花的凋谢,不过是迟早的事情,冷血如鱼,它们会懂得吗?

  好在天晴蓝得如此透彻,云飘逸得如此优雅。二八塘南北走向的这条河道,流淌于陈家田西侧,刚刚打捞过的河面,显得开阔了许多,不似处暑时节,水葫芦恣肆横陈的壅塞。水葫芦倒未灭绝,虽则让出了水道,贴岸处依旧抱团成簇,紫花艳艳,构成清秋里一道瑰丽风景。

  而水波漾动间,近旁薹花黄紫杂色的菰草丛中,悄无声息地晃出了一条黄风梢,半隐于水,自东而西,横渡夹河。这是一条小蛇,长不及二尺,水凉垛孤,未知此小生灵意欲何为。有顷,登垛的黄风梢又簇起鳞波,由西而东折返,是迁徙还是探路,蛇之行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。其实,岂止是蛇,造化万物,人类与之沟通者鲜矣。

  正凝神间,身后十一亩垛田的黄豆地里,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,以手加额,眯眼细望,两只野兔正探头探脑地纵跳而来。毛色灰暗的野兔,高竖双耳,两眼滴溜,三瓣嘴唇嚅动不歇。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它的行走方式,两只前爪窝于胸前,后爪支撑着身体,蹲于地面,想必是视野更为阔泛,便于应急。遇有风吹草动,则迅速趴下前爪,后爪力蹬,贴地疾走,转瞬藏入植株茂密地带。

  梭罗《瓦尔登湖》有此预言:“要是没有兔子和鹧鸪,一个田野还成什么田野呢?它们是最简单的土生土长的动物,与大自然同色彩、同性质,和树叶、和土地是最亲密的联盟。”

  是的,我相信兔子和鹧鸪终究会和村落里的人一样,成为土著,深深打上村庄的烙印。

  不能维持一只兔子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贫瘠无比的,不能聆听一声鹧鸪之鸣的村庄,同样是凄清枯燥的。